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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教文化传统与弥尔顿人文观

来源:成都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9(3) 作者:李珊,兰红梅,周可戈 时间:2009-06-08 点击:
正如古希腊的先知所预言的那样,人是天底下最大的一个谜,“认识你自己”是摆在人类面前的永恒课题。这一课题不仅是宗教和哲学研究的最高目标,也是文学创作的旨归。在宗教和哲学探究中,人的本质包含人对理性与信仰、善与恶、知识与自由、身体与灵魂、以及性别关系的认识。而文学之所以是人学,也正因其研究人,反映人自我认识的深度和广度,折射出某一历史情境中人的物质状况和精神状况。基督信仰的传统从神出发,强调人绝对遵守神的戒律和信条,通过克制自己的欲求向神的天国复归。这样,在冷冰冰的神学体系中,人是被动屈从的奴隶,因而受到禁欲主义和蒙昧主义的桎梏。而被后世誉为文艺复兴殿将和启蒙运动先驱的桂冠诗人弥尔顿,其三部伟大诗作(《失乐园》、《复乐园》、《力士参孙》)虽取材《圣经》,却是从人出发,将人作为“精神的人”来把握,通过人的自由意志拥有独特的理性和信仰的能力,来肯定人自身固有的追求至高精神的行为,即由堕落、获救而至重生。诗中洋溢着这位清教诗人深厚的人文情怀。
尽管基督教传统同弥尔顿的人学观都走向要通过人的精神纯洁来达到与上帝的合一,但由于出发点的不同,从而导致了究竟人是主动的精神载体还是被动的上帝的羔羊之间看法的差异。德莱顿曾就三部诗作中的《失乐园》评论道:“除灵魂的行动之外,不包括任何行动”,这句话说得大致不差;可是“灵魂的行动”正是弥尔顿诗歌的精华之所在,也是因之而使其诗作成为人之精神的伟大史诗,而不是赞颂肉体行动和强壮体力的史诗。本文对基督教文化传统与弥尔顿的人学观就人神关系、身体与灵魂的关系、以及性别关系作对比研究,探讨弥尔顿的创作与基督教传统的联系与区别,以及他对基督教的继承和创新。
一、人、神关系
基督教认为,人是上帝所创造的,这确定了人与上帝之间的基本关系;上帝是造物主,人是被造物。上帝是一位拥有三个位格的神,一个“位格的上帝”就是一位与人类建立关系的上帝。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造人,使人有可能与上帝交谈,聆听上帝的声音,与圣灵相沟通,在上帝的一切所造物中,唯有人处于与上帝的这种特殊关系中。人是一切所造物中的最高等,最具有优越性的。人是上帝所爱的,尽管人类始祖犯罪导致堕落,使整个人类陷入罪中,但上帝不愿看到人类在罪中沉沦灭亡,而要拯救人类,因此罪与上帝的救赎相连。基督教将罪理解为人类与上帝在关系上的破裂,而人对这种破裂状况又完全无能为力,所以救赎作为神-人破裂关系的复合与和好,只能由上帝采取主动,其中至为关键的是上帝派他的独生爱子道成肉身降世为人,通过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而后复活,完成了上帝对整个人类的救赎计划。上帝以耶稣基督之生命为人赎罪,这是上帝对人至上之爱的表现,人脱离罪恶与死亡的结局有赖于上帝的救恩。
在弥尔顿的三大诗作中,无论是天使的堕落、人的堕落,还是参孙的堕落,皆由罪引起,罪就是悖逆和反叛上帝。撒但本为天上的使者,他听到上帝宣布诏令立神子为众天使首领时,心怀不满,遂率领三分之一的天使起兵叛乱,在反叛前声称:“我们的名号理应治人而不是治于人!”暴露了他不可一世的狂妄。他最终被上帝赶出天堂,坠入无底深渊。亚当和夏娃希望能“和神一样知道善和恶”,于是违背神的命令偷吃了禁果,意味着人希望自己成为神,依靠自己的力量建立幸福的生活。然而,人的这种傲慢态度和固有的脆弱本性,更容易使之受到邪恶势力的引诱,放纵私欲,而导致更深的堕落。亚当与夏娃吃了禁果后在身体上的表现就是放纵情欲,之后,“内心起了/更险恶的风波,高度的激情,/忿怒、怨恨、不信、猜疑、/吵闹,使整个心中动荡不安,/曾经完全平静一时的心境,/现在骚乱、颠簸。”两个人开始互相指责、埋怨,彼此之间原本存在的和谐亲密的同伴关系变成了对抗关系,他们与上帝之间的关系也随之破裂,失去了原来平静安宁的幸福生活,受到上帝的审判,被赶出伊甸园。《斗士参孙》中的参孙由以色列的民族英雄沦为非利士人的囚徒,他反思造成这种坠落的原因时承认:“我出了名,煊赫一时,/我到处行走,不怕危险,/像个小神明,为大众所仰慕,/为敌国所震惊,没有人敢和我作对。/因此我自高自大,趾高气扬,落入/明眸皓齿、假情假意的罗网。”但在人的救赎问题上,弥尔顿反对预定论,而提倡自由意志说。基督教传统预定论否认人的自由意志,奥古斯丁认为救赎从上帝而来,上帝有权将它赐给人,也有权不给人。加尔文提出“所谓预定,乃是上帝的永恒的旨意,就是神自己决定他对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所要成就的”。弥尔顿肯定上帝在救赎人类的计划中所发挥的主动和积极作用,但并不因此认为人在被救赎过程中是一个消极被动的角色,相反,上帝赋予每个人以自由意志,每个人都有均等的得救机会,得救与否,每个人都有责任。《失乐园》近尾声,亚当深刻地认识到违背上帝之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他最终悟到:“我知道顺从最好,爱慕、/敬畏唯一的神,……/他的慈爱护庇他一切的创造物,/不断地以善胜恶,以小事成大业”。亚当和夏娃终于谦卑地回到上帝面前,他们对上帝的真诚信仰和热爱使之在失去地上的伊甸园之后获得内心的乐园,这远比当初在伊甸园更幸福。力士参孙在痛苦的反省与思考中,对神旨的认识也进一步升华,认识到神的旨意不仅仅是让他能用一根驴腮骨杀死一千个非利士人,而更希望他能首先成为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对上帝怀有绝对信心的谦卑圣徒,能更好地完成上帝的使命,激励以色列人起来解放自己。参孙认识到了自己使命的真正意义,经受了所有的考验,征服了自己的绝望,也因此恢复了对上帝的绝对信心。
弥尔顿对上帝的救赎与人的自由意志之间的关系也许可以这样理解:上帝制定的救赎计划是事关全人类的,具有普遍意义,而上帝也愿所有人接受其救恩,但人具有自由意志,对上帝救恩做出的回应具有独特性。与此同时,从上帝的角度而言,人的蒙恩与沉沦是预定的,因为上帝的全知是不受时空限制的,上帝从始到终都已经预知某人对他的救恩会做出接受或拒绝的回应。但从人自我的角度而言,他的蒙恩或沉沦却不是预定的。首先,人不是全知的,所以无从确知自己将来的决定;其次,人既有自由意志,只要他在世上的日子尚未终了,就仍有自由去选择接受或拒绝上帝的恩典。对于上帝预知的结局,人是无从知道的。从这种意义上说,上帝的预定与人自己的选择密切相关。
弥尔顿就神-人关系的观点与基督教传统既有密切联系,也有其鲜明的主张。三部诗作中展现的由罪造成的堕落和由谦卑、顺从带来的新生,体现了基督教以上帝为中心的罪观,也同时肯定了人的自由意志使人拥有独特的理性和信仰的能力,从而获得救赎。
二、灵魂与肉体的关系
在人的肉体与灵魂问题上,基督教的传统观点认为,人由身体和灵魂两个部分组成,上帝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的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这一隐喻常被解释为人的“身心二元论”或“肉体与灵魂的二元论”:人的肉体来自物质世界,灵魂来自上帝。前者是上帝创造物的一部分,上帝带着善的目的创造世界,认为所造的都“甚好”,虽然作为物质的肉体在等级上低于作为精神的灵魂,但是肉体并不象征着恶,人的得救不是灵魂脱离肉体的牢笼。基督教正统观点不赞成以物质欲望为恶,视身体为灵魂牢笼的极端禁欲主义,而奥古斯丁和基督教教会其他一些教父们对人的性爱深感怀疑,认为那是原罪的迹象。
但弥尔顿却不同,他在《失乐园》中对亚当与夏娃的婚姻之爱亦寄予热情与真诚的赞美,对人性之美和爱情之美更做出大胆的歌颂。他把人未堕落之前在伊甸园中的性爱描写为崇高而有尊严的行为,而且断然拒绝“那些伪善者摆出清心寡欲的样子,奢谈纯洁、地位和天真”。诗人唱道:“祝福你,夫妻之爱,神秘的律法,人类后代真正的来源,在其他一切都共同的乐园里,这是人唯一正当可为之事。”[2]他歌颂夫妻之爱,极优美地描绘人类祖先在堕落之前天真无邪做爱的情形,都证明弥尔顿和一般人所想象的清教徒真是有天渊之别:“他们在夜莺的歌声里拥抱着睡去,/花棚在他们裸露的躯体上/洒下红色的玫瑰,到清晨又重新长出。/睡吧,幸福的情侣啊;,如果你们不求/更大幸福,乐而知足,那才是最大的幸福。”但同时,弥尔顿以理性为人的本质,给爱情和情欲划了一条分界线。亚当得知夏娃偷吃了禁果后理智让位于情感,受理性控制的爱情完全变成了受感观驱使的肉体欲望,爱情与情欲被截然分开。以偷吃禁果为分水岭,情欲使堕落完成。亚当初见夏娃“一见消魂,一触夺魂;/我初次感到情欲,奇异的刺激;/对其他一切享乐,固然有超然/不动心的,但在这儿却敌不过/瞥见美艳时的强大魅力”。他把知识、智慧、理性、权威都置于夏娃的美丽之下。大天使劝诫亚当不要迷恋女性的外表,外表应让位于内部的实质——人的理性。感观享受为人和动物所共有,而人独有的是:“……更高的/有魅力的,人的,合理而长久的爱。/爱情是件好事,情欲却不好,/真正的爱情不包括在情欲里面。/爱可以净化思想,扩大心胸,/以理性为基础的,贤明的爱,/是你上升为天上圣爱的阶梯,/不至坠落为肉体的快乐”。弥尔顿虽然冲破了中世纪禁欲主义的束缚,热情歌颂婚姻与爱情,却仍把情欲绝对置于理性和智慧之下。根据17世纪普遍的社会心理,只有把爱情置于上帝名下才天经地义,而上帝和理性不可分割,所以人的自然欲求必须从理性开始,理性被当成完全积极神圣的、是唯一体现人本质的东西。
在《力士参孙》中,弥尔顿也同样将人的理性与情欲置于矛盾冲突之中,参孙由昔日战绩煊赫的以色列英雄沦为非利士人的奴仆,直接原因是他不抵大利拉的诱惑而把上帝所赐给他保持神力的秘密泄露了,“为了一句话,一滴眼泪,竟把/上帝秘密交给我的礼物泄露给/一个狡诈的女人”。大利拉怎样诱惑参孙,诗中没有直接而具体的描述,但从参孙的话中可以看出,大利拉在参孙面前哀求、叹息、娇媚怒嗔,包括谄媚的舌战,女性的手腕,一次又一次地向参孙发起进攻,参孙在大利拉的诱惑面前终于退让投降,将保持神力的秘密告诉了她,因未能抵御女性魅力的诱惑而陷入苦难。
此外,人的自然欲求除性欲外还包括食欲。《复乐园》中耶稣在旷野禁食四十天,撒但扮作老农进行初步试探。他再三描述在旷野中生活的艰难,恳请耶稣将石头变为面包,既能救自己,又能帮助同样饥饿的老农。耶稣揭穿撒但的诡计,联想到摩西和以利亚同样有禁食四十天的经历,而认定饥饿时要用更好的思想来充饥,“这样,我便更加能照我父的意志作事”。撒但随后又变出一桌豪奢无比的盛筵来诱惑耶稣,仍以失败告终。耶稣饥饿时,抵御了食欲的诱惑,更坚定了对上帝的忠诚信仰,也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所担负的先知使命:不是用食物使人民的肉体得到饱足,而是用神的话喂养他们,使他们明白真理并服从上帝的旨意。
弥尔顿三部诗作中人的矛盾主要源自灵魂与肉体的冲突。假如人一味要满足自己的物质性,就走向沉沦;而要坚定地满足人的精神性,人就向上飞升。精神与欲望、情感的矛盾冲突张扬着人的本能欲念和人性要求,从而构成了充满着“情”和“欲”的生机勃勃的人的世界,而非死气沉沉的“天国”。弥尔顿一方面认同理性的神圣,另一方面仍然将肉体与灵魂相统一。而其实承认人的情感和自然欲求就是在肯定人的主动性和人作为“小宇宙”的完整性。
三、男女关系
在男女是否平等的问题上,据《创世记》(2:18-24)记载,上帝用泥土造了亚当后,认为人独居不好,就取了亚当的一根肋骨造了女人夏娃,使二人成为一体。这段经文并不包含男女不平等的价值判断,从女人是男人的骨中骨、肉中肉的譬喻来看,男女是同质同体的,也是平等的。但在古代和中世纪神学中,这段经文常被解释为男女不平等的根据,其理由是,男人是先被创造出来的,女人是为男人而被创造出来的,所以女人在等级上低于男人,应当服从男人。
奥古斯丁关于男女是否平等问题的论述在基督教传统中居支配地位。他主张,从本体上说,男人和女人都有置于肉身中的灵魂,就灵魂而言,男女是平等的,但从功能上或在物质世界中所承担的作用来说,男女是有等级差别的。因为男人和女人的身体不同,他们在物质世界中承担的作用就不同。女性身体的特点使之适合做户内家务和抚养孩子的工作,男人的身体比女人强壮,就应当承担户外劳动,提供食宿给妇女小孩,并保护他们,这种分工使男人在物质世界中的等级高于女人。弥尔顿在这一问题上与奥古斯丁的观点相一致。在其诗作《失乐园》中常常肯定男尊女卑的等级观念,如亚当向天使拉斐尔述说上帝造夏娃的奇妙工程时,在赞叹夏娃的美艳之际,又说明夏娃有不能自持的弱点:“外观精致而内心稍欠完美/……在最精美的心和内部的能力上,/她要逊色些,上帝造男又造女,/但女人象他的形象较少,对其他/生物的主管权也表现得少些。”亚当吃了禁果受到上帝的质问后,将责任推给夏娃,上帝责怪他说:“你是男性,上帝把你造出来,/放在她的上头,她是从你而造,/为你而造的,难道你向她让位,/以为她比你更优胜或者和你平等,/作你的向导吗?你的完全性、/真正威严,不是远胜于她吗?
这是弥尔顿在男女是否平等问题上观点的直接表达。但是,如果在弥尔顿看来,顺从、谦卑和温驯是基督徒最基本的美德,那么弥尔顿所描写的夏娃就远比亚当更接近这样的美德。有批评家已经注意到,在自愿承受上帝的恼怒这一点上,基督和夏娃说的话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在《失乐园》第三章,上帝预言了人之堕落及其可怕后果之后,基督对上帝说:“看着我吧,我替他,我交出生命来顶替生命,让您的愤怒降临在我身上吧。”在史诗第十章,亚当和夏娃堕落之后互相责怪争吵;而正在争吵得十分激烈时,夏娃首先转变过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并且自告奋勇,情愿单独接受全部处罚。“我用哭声向上天哀告”,夏娃对亚当说道:“让所有的判决/都从你的头上移开,降临在/我身上,我才是你一切痛苦的根源,/,只有我才该是他愤怒的对象。”在这两段对话里,那个一再重复的“我”字是谁也会注意到的。正如芭芭拉·鲁瓦尔斯基所说:“在弥尔顿改写的亚当和夏娃的神话中,是女人体现出了救世主那为人类赎罪的爱。”夏娃诚然是第一个违背上帝禁令,偷食了禁果,从而导致人之堕落,可是夏娃也是第一个开始忏悔的人。她重复基督所说的话,承担起道德的责任,这一点非常重要。而要表现夏娃在使人类得救当中所起的正面作用,实在很难想象还有什么比她重复基督的话更为强而有力。
四、结论
综上所述,弥尔顿的诗作中“人”的观念与基督教传统既有联系,又有区别,是对后者的继承与创新。弥尔顿认为“人”本质上是具体“精神”之表现形态与抽象的精神之载体“上帝”的二者的合一。人的精神在本质上体现着与上帝精神的同一性。人的精神本原是上帝,也可以说人的精神是上帝的外化。这样,上帝是人的本质所在,人则通过自己在精神上的不断纯洁的过程,向至高的精神前进和复归,并最终达到与至高的精神之合一,从而使人真正成为与上帝合一的人。只有达到二者间的合一,人才算成为了真正的人,才可以说实现了自己的本质。在此时,人的精神本质最核心的特性就在于人所独有的理性能力和信仰能力。由于人是生活在具体的社会环境中的生灵,人的生存本能和需求常常导致人贪图现世的欢乐和情欲的沉迷,所以,人需要理性的力量和信仰的虔诚来克制这些世俗的欲求。人只有不断地发挥人的理性的力量,才能真正地走向上帝,达到至圣至洁。所以,人的伟大,就在于真正的人能够充分发扬自己追求至高精神的理性和对最高精神的坚定不移的信仰,克制情欲。从这个意义上说,遵从理性和信仰,也是具体的精神向至高的精神复归的唯一途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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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Lewalski, Barbara K. Milton on Women-Yet Once More[C]. Milton Studies [J]. VI (1975):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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