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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教文化背景下安徒生童话作品主题的探析

来源:《莆田学院学报》2008年第2期 作者:梁志坚 时间:2008-05-07 点击:
安徒生(Hans C Anderson1805-1875)是闻名世界的丹麦童话大师。在其一生中,共发表了168篇童话作品。这些文学作品已译为多种文字的文本。由于意识形态对安徒生童话作品译介的制控,对其进行了“改写”,使得安徒生童话作品在中国的阐释大大偏离了安徒生童话的原貌。安徒生由此成了一个“具有充分民主主义的和现实主义倾向的作家”,一个具有鲜明的阶级立场的无产阶级英雄。于是安徒生不再是丹麦的安徒生,而是接受者按本社会模式、使用本社会话语重塑出来的中国式的安徒生。安徒生本人的基督教信仰以及其作品的基督教主题却往往为人们所忽略。
一、安徒生的基督教信仰
安徒生是个虔诚的信徒。我们完全可以从安徒生本人的自传体悟到他对基督教信仰之虔诚。
《我的一生》作为安徒生的自传,完成于他五十周岁(1855年)之际。这部作品不仅记载安徒生本人曲折坎坷的奋斗经历,也描绘了安徒生在欧洲各国游历的经历。难能可贵的是,安徒生绝不单单谈到自己传奇性的经历,而是自觉地把自传作为他全部作品的注解。这部作品中,安徒生充分地展示了他的创作历程和心路历程。
安徒生的父母笃信上帝,父母信仰的耳濡目染使安徒生从小就将上帝当作自己灵魂的庇护者。九岁时的一次遭遇,使得他对上帝信仰更加虔诚。在他的自传中,安徒生写到:
到了收获季节, 妈妈有时带我一起到田里去捡麦穗。跟着她,我感觉就像《圣经》里的路得在波阿斯的田里拾麦穗。一天, 我们遇到了一位以性情暴烈远近闻名的农场管理者。眼见他手里拿着吓人的鞭子走过来, 妈妈和其他人赶紧跑开了。我光脚穿着木屐,匆忙间鞋也掉了。麦秸扎脚, 根本跑不快, 落在后边。他追上来, 抓住我, 举起了鞭子,我紧盯着他的脸不由自主地喊道: ‘上帝正看着你, 你竟敢打我! ’——没想到,这个严酷的男人竟 —一下子变得和善起来, 他拍拍我的脸, 问了我的名字, 还给了我一点钱。我把钱拿给妈妈看时, 她看着别人说: ‘我的汉斯·克里斯蒂安可真是个奇特的孩子,人人都对他好, 连这个坏家伙都给了他钱。’我在虔诚和迷信中长大……
自传中安徒生还回忆了自己在14岁受坚信礼时一段往事。这件事给他留下永难泯灭的回忆他写道:在我受坚信礼的时候, 靴子在地上发出吱咯、吱咯的响声。这使我很得意, 因为这样,做礼拜的人就能听得见我穿的靴子是多么的新。但忽然间感到我的心不诚。我的内心开始恐慌起来, 我的思想集中在靴子上, 而没有集中在上帝身上。于此事的回忆, 就促使我写出这篇红鞋。”安徒生这一表白本能地流泄出“他对上帝的满心虔诚”,即信仰上帝时必须虔诚,不能有一丝的杂念。
在《我的一生》中我们还可以读到:安徒生不单单在14 岁、刚离开自己家乡到哥本哈根的时候,跪在地上祷告。到了20岁时,他写的日记还是充满了对上帝的祈求和感恩。哪怕到了41 岁时,他的作品集要出版了,他还是祷告他的上帝帮助玉成此事。在人生的紧要关头,安徒生都会祷告祈求上帝,这可以给他勇气和依靠,因为他深信自己是特别蒙受上帝祝福的人,也深信在任何苦难的背后,都会产生美好的结果,那位有情的上帝在掌管他人生的明天。这种信念使得这位敏感内向的诗人,对人生之未来、世界之明天都充满了信心和盼望。
不仅如此,安徒生写自传的一个基本视角本身也是基督教信仰。他多次提及自己写这本自传的目的就是:“我一生的历史将向全世界表明——有一个亲爱的上帝,在指引着万物去获取美好的一切。”“我整个一生中,无论是光明的日子,还是黑暗的日子,其结果都是美好的。它好像是在一条固定航线上向某个知名的地点进发——我在掌舵,我已经选择好自己的道路,而上帝掌管着风暴和海洋。”“生命的自白对一切高尚、善良的人来说,有一种神圣的忏悔的力量。”
当安徒生成名之后,他总结自己的一生,说:“上帝可以指引不同的方向。不管发生什么事,对我都是美好的。这种信仰牢固地扎根在我的心中,并且使我快活。”“我觉得我是个走运的孩子……生活是乐事,公开地充满信心地信仰上帝和人类是乐事。”
二、安徒生童话作品的基督教主题
在安徒生的童话中,主祷文、赞美诗等基督教特有的词汇有着惊人的重复率,个别作品甚至直接摘录圣经诗句,具有强烈的基督教意识与气息,表达着安徒生的宗教情怀和宗教理解。他的童话中有不少篇幅是关于宗教信仰的故事,包括《在辽远的海极》、《老上帝还没有灭亡》、《墓中的孩子》、《沙丘的故事》、《红舞鞋》、《踩着面包走的女孩》、《钟渊》和《沼泽王的女儿》,等等。
在《在辽远的海极》中安徒生以“北极”来象征人生的目的或意义的追寻,在经历多年的航行以及恶劣环境(严寒)的考验之下,仍然没有发现其目的地——陆地和海的界线,人类的意志和能力——在这样的过程中被侵蚀殆尽。此时,人们自然而然就会去想:这样的航行(人生)有何意义?我当初为何要选择这一航行?为何会遭受这些折磨、困苦与伤痛?上帝为何要如此待我?在这种感受下,自然而然会去寻求宗教信仰的力量与慰藉,尤其是在基督教化西方社会,寻求上帝的指引与安慰可以说是一个必然的途径。此时,圣经的话语通常能够提供极大的安慰,如同安徒生在作品中所提及的“我展开清晨的翅膀,飞到海极居住,就是在那里,你的手必引导我,你的手也必扶持我!”这是多么大的心灵慰藉啊!于是,疲惫的身体与心灵经过精神的充电后,作品中的年轻人满怀信心与希望闭起眼睛睡着了并且做了一个充满了幸福的美梦。在梦中,一切的美好与幸福都实现了。在这里安徒生热忱地歌颂了上帝—这也是他儿时在笃信上帝的父母影响之下的信仰之展现。“雪屋里是一片漆黑,但是他的头底下放着圣经,他的心里充满了信心与希望。‘在这海极的地方’,上帝在他的身边,家也在他的身边!”对安徒生而言,上帝不是抽象的“神祇”,而是信心和希望的化身!
《老上帝还没有灭亡》的主题基本上与《在辽远的海极》相同,在遇到生活的磨难和困苦时,上帝是一个可以给人予安慰的“神”。故事的开头安徒生借着描写“礼拜天的早晨,射进房间里来的阳光是温暖的,明朗的”告诉生活艰难的人民:尽管物质生活是如此的恶劣,但我们的日子仍然是美好的。但故事中的男主角已被生活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甚至几次想结束“这个愁苦而无望的生活”。幸好,男主角有个聪慧的妻子她借着与男主角的对话诱发了丈夫心底仅存的一丝对上帝的信仰,进而确认上帝仍未死亡。在当时如此恶劣的生存环境下,一个人如果没有了任何宗教信仰,实在很难有任何生存下去的意志,更不用说向往未来了。
《墓中的孩子》这一故事一开始即铺陈哀伤的气氛——父母最疼爱的独子死了,身为父母自然难以接受这样一种事实,尤其是母亲。虽然尽心照顾,爱子仍撒手人寰,真是情何以堪!她流着泪说:“‘即使是上帝,也不能把我的宝贝儿子夺走。’”于是,“在痛楚中她离开了上帝”,最终死神带她去找死去儿子。上帝借着儿子之口告诉她:“‘您不会忘记您的两个女儿吧,他们都需要您!’”母亲若有所悟,发觉了自己为了死去的孩子,差点忘了活着的家人。经过这一夜,她终于放下了对死去孩子的执着,跪下祈祷着:“‘主啊!原谅我!请赦免我想要阻止永恒的灵魂飞到你身边的罪行!也请原谅我忘记你赐给活着的人在世界上需要完成的义务!’”此后,母亲又恢复从前的样子—丈夫心目——中温柔能干的妻子。
《红鞋》则是一则充满宗教意味的童话。宗教在西方是极受重视的一环,尤其对于贫穷的家庭,更是他们心灵的慰藉,因此,信仰上帝时必须虔诚而无杂念。故事中的女孩,从小生长在贫困的家庭,能够拥有一双鞋子对她来说是一种奢求,但当她终于拥有一双新鞋子时,虽然满足了她内心的渴望,却也遭受许多的折磨和痛苦。当她穿上鞋子满足了欲望时,一件件痛苦的事件不断发生,她的双脚不停地跳着舞,好像整个人被控制住似的,直到她断绝欲望,要刽子手砍掉她欲望的来源“红色的舞鞋”时,才停下脚步,不受舞鞋所控制。但在面对这些欲望时,小女孩害怕了,就在她面对困境,找不到任何出路的时候,她寻求上帝的帮助。等到她的内心已经断绝了杂念,思想已经净化,她才得到“宽恕”,她的心灵才得以平静,不再受外在所控制,获得身心的解脱。
《最后的一天》这则故事叙述了一个人活在世上的最后一刻,就在这一刻,他一生的功与过,美与恶,他的灵魂都要在上帝面前做个交代。故事中的主人翁,是个“所谓严格的信徒”,上帝的话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法律。就在他即将面临死亡时,这个快死的人一生所经历和做过的事情,就像巨大沉重的浪花一样,向他身上涌来。在这样的一个时刻,罪孽深重的人会害怕得发抖,而虔诚的人就像一个孩子似的信赖上帝,但这个死者却没有孩子的心情,也不像罪孽深重的人那样颤抖,因为他知道他恪守教规,天将为他打开慈悲的大门,而且要对他表示慈悲。事实却不然,他以为自己能够进入天国,因为自己是个恪守教义的人。然而他同时也是一个骄傲、残酷的人,在他身上看不到基督教教义“和睦、爱和慈悲”。因此,当天国的门打开,一道强烈和锐利的光芒,迫使他不得不向后退,同时灵魂也颤抖起来,感觉到他以前从来没有觉察到的东西“骄傲、残酷、罪过的重负”与“慈悲”差距很大。于是他不断地往深处坠落下去,直到上帝的爱充满灵魂的全身,才把他托了上来。
安徒生对基督教的信仰在此得到真诚表露,他的信仰与一般人不同,并非严格遵守教义即可,而是“和睦、博爱和慈悲”。而且他认为人的灵魂,永远是神圣、幸福、善良和不灭的,因为太空中处处都是上帝的天国,上帝的爱充满了灵魂。
《一点成绩》是安徒生在嘲讽那些整天只会批评,却什么事也不会做的人的一篇小故事。作品虽非刻意铺陈宗教理念,却藉宗教信仰里的人物点出作品的主题。安徒生认为上帝在评判一个人的成绩并非那些所谓的成就,而是存乎心里的那种真诚行善、乐于助人和关心别人苦难的良知。故事里圣彼得提到两个人:一是老妇人马格利特,二是老大砖匠。无疑是安徒生赞许德行,这两个人都真
正展现出德行。老大看见老妇人苦于屋子的残破,因此便把所有的碎砖给了她,此外还有一些整砖,东西虽微不足道,却可以使老妇人建起一间可避风雨的小屋。老妇人更了不起,愿意贡献自己全部生命以解救即将遇难的人们。
故事中老大砖匠的碎砖和老妇人救人的稻草,在常人眼中,均为是微不足道的东西,但在人需要时,却是最可贵的。究竟是什么使碎砖和稻草变得可贵,那便是一颗救人于苦难的心。纵观安徒生的作品,对宗教认同的是:善行、关怀、宽容,和爱。因为有爱可以表现出善行,对周围的人给予关心,甚至对施恶行于我们的人。
人间充满疑惑与冲突,以致使人们看不清自己的脚步而迷失方向。在《犹太女子》这个故事中,主角就是这么一个尴尬的角色。她听从母亲的安排,不得不拒绝基督教的教义,然而在内心中却有一个声音鼓励她接受基督。但在恶劣的环境下她不得不放弃,因为“尊敬父母”也是全能的上帝给她的指示。
“每个礼拜天教堂的风琴奏出音乐,做礼拜的人唱出歌声。这些声音飘到街上,飘到对面的一个屋子里去。这个犹太女子就在这屋子里勤劳地、忠诚地做着工作。‘记住这个安息日,把它当作一个神圣的日子!’这是她的信条。”显然安徒生想告诉读者的是:真诚的信仰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至于形式是可有可无的。教堂里聆听圣乐,诚心祈祷的人们与在水沟旁辛苦工作,却诚心与上帝沟通的犹太女子并无分别,只是身处的地方不一样罢了。只要坚定信仰,耶稣的信息都可以飘进每个人的心里,给人予平静。然而犹太女子虽得到真诚信仰的启示,却无法摆脱童年时父亲给她的信仰枷锁,对她而言,《新约》仍是一部禁书,为什么不能接受基督教义是她心中最大的迷惘。然而人可以欺骗别人却无法欺骗自己;所以犹太女子一再受到痛苦的折磨,因为她放弃作她自己;所以活在痛苦的深渊当中。因此安徒生在文末点出:宗教只是人为的一种限制,真正的信仰是行出来的,而非局限在小小的宗教框架之中;毕竟“阳光照在基督徒的墓地上,也照在墙外犹太女子的坟上。”
信仰基督教的人将食物视为上帝的恩赐,用餐时都会先作祷告。食物来自于大自然,土地、阳光、水都是上帝慈悲的化身,人和万物都是上帝的子民,皆为上帝所造,彼此体内都有对方,所以我们对世间万物都应存有敬爱之意。在《踩着面包走的女孩》的故事里,女孩对食物的不尊重,是表象的(外显行为),但爱的泯灭,才是她沦入沼泽的真正原因。她沉了下去,陷得越来越深直到她完全沉没,剩下的只是一个冒水泡的黑泥坑。这里的沼泽其实是欲望、贪婪、憎恶、傲慢等的组合体。当夫人对小女孩说:“你一定得找一天回家去看看你的老父老母,小英娥!”她的女主人对她说道:“这里有一大块小麦面包,你可以拿回去给他们;看见你他们会很高兴的。”因此夫人希望小女孩能将爱施于她的双亲,而小女孩并没有这样做,她选择将面包丢弃,(同时也是对“爱”的丢弃)。当一个人的心中的爱被傲慢与欲望取代时,也就成为安徒生认定的“沉入沼泽中的人”了;就如同圣经箴言第十六章第十八节所言:高傲在败坏以先,狂心在跌倒以前。而沉入沼泽的小英娥,起初并不能找回爱,因此她将一切的不幸归咎他人,所以暂时还不能脱离自己为自己筑的沼泽,直到有一天她感受到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给予的关怀时,、她才真正感受到爱。这个故事主要阐述安徒生一直想表达的主题:关心世上每一个人。小女孩不愿见到小英娥受苦,而给予祝福,成功地感动了天国的天使,也感动了小英娥。因此小英娥放下了骄傲与憎恶,成了一只喜爱助人的小鸟,随时随地帮助其他伙伴。
这些故事基本上是在反应当时社会的一些现象以及人们在面对困难时如何以基督教信仰来看待并加以克服。此外,安徒生的童话作品还有多处演绎着安徒生对基督教的信仰与理解。基督教中最原始的蕴含就是“爱和奉献”,再也没有比耶稣为拯救人类在十字架上牺牲自己的生命的爱更伟大。这种基督的牺牲精神深深地烙刻在安徒生的精神世界里,并体现在安徒生的童话作品中。因此,美丽的海的女儿,为成全他人而放弃了自己的300年的生命;柔弱的爱丽莎,忍受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痛苦,编织坚硬的荨麻背心以救出自己的哥哥;小小的格尔达穿越白雪皇后的寒冷宫墙,用温柔和爱融化加伊冰冻的胸膛。
上帝是万能的,有着神奇的力量。凭着对基督教的信仰,沼泽王的女儿脱落了难看的青蛙皮,获得美丽的人体;因为上帝的仁慈和爱,踩着面包走的女孩小英娥,从沼泽回到了温暖的人间。安徒生要让读者相信,上帝的力量能使“沼泽地里的芦苇和草都能开出花朵”。上帝是幸福和理想的归宿,仁慈的上帝是快乐和幸福的最高体现,人间的一切贫苦都可以寄托在上帝身上,上帝带给人们慰藉和希望。卖火柴的女孩和她祖母一起飞到没有寒冷,没有饥饿,也没有忧愁的地方去了——她们跟上帝在一起。
三、结语
安徒生童话作品的主题之所以具有强烈的基督教倾向,正是安徒生本人虔诚的宗教信仰在其童话作品中的映射。随着时代的变迁,政治氛围的改变,文化更加多元化了,愿安徒生的童话作品的主题可以得以重新“发现”。

(文章来源于《莆田学院学报》2008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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